從火炭到伙炭

從火炭到伙炭

二零零一年八名中大藝術系學生,四出找尋工廠作為創作室之用。八名當時的中大同學是否擁有同一的目標去租用工作室,什麼原因令我們走在一起?從來沒有正式被討論,但最基本可以說是出於對空間的需要,也許這是活在擠壓都市中每人的一點希望。而對於我來說,那個空間是出於創作的需要,也鋪設將來畢業後持續創作的條件,有了工作室,當是藝術家事業的開始。以後當有人問我從事藝術創作多少年,便從這一年開始起計,二零零一。


當時火炭及荃灣的廠房租金較便宜,最後因為鄰近中大圖書館,還是選擇了火炭,成立「318工作室」。雖然「華聯工業中心」距離火車站最遠的,但由於它租金最平 (B座三樓十八室,租金三千八全包,零一年),而且樓底高,有空間感,加上大型貨用升降機,適合創作及搬運之用。不過對於初步設立工作室,最重要還是經濟的負擔能力,當時每人每月數百元,才談得上可以持續下去。而當年租金下跌是九七金融風暴帶來的意外效果,但這並不是火炭成型的唯一原因。「香港工廠北移…經濟低迷…」往往是對火炭的報導或其歷史發展的描述,但這也許忽視了當時人深層的心理分析及社會氣氛的認知及探究。自九七年起,香港樓市便直線向下,廠房租金亦下跌(香港工廠北移並非出現在九七),但為什麼火炭現象出現自零一年而不是九七,九八年這兩年呢,而這一群青年人,選擇了這種生活模式,背後預視了新一代對社會,對生活的看法及期望,我們又怎去理解呢?這是一個我經常問自己,而又覺得很值得大家得探討的一個問題。

同年(零一年),「318工作室展」作了第一次工作室開放,當時同期開放的還有跟八位中大同學同屆的李傑,在呂振光工作室(現為一流畫廠)舉辦了他的第一個個展。當年沒有主動聯絡傳媒,參觀者多是自己的朋友及系內的同學,當中也有藝術界的前輩,例如陳餘生先生,莫一新先生等等到來參觀,成為藝術界內的一時佳話。由於地方非常淺窄,人群擠在通道上,開幕當天其實什麼也看不到,只是有很熱鬧及新奇的感覺。其後因為318工作室的學生經常回到中大(當時我們是畢業年的學生)向同學推介,加上呂教授購入了兩個火炭單位,火炭在系內鬧得熱騰騰,往後便越來越來師弟妹及校友前來,而且多集中在華聯工業中心。關晃先生的加入,亦吸引了一班香港藝術學院的學生加入,例如裕昌中心art@14e的顏啟明及吳敏瑜等人。

零二年的工作室開放因為籌備的時間不足,故延至零三年一月舉行,名為《老火新炭》,也開始有了媒體的報導。零三年尾,香港藝術館聯絡火炭作為香港雙年展的配套活動,是第一次較有組織,而且將大眾作為工作室開放的對象,當年的展覽取名「伙炭」,意謂一群在火炭聚集的人,而「伙炭」一名則沿用至今。是次的開放,藝術家的人數由前一次的十八人增至三十多人,包括代表香港首次參加威尼斯雙年展的藝術家梁志和。早期在傳媒上有關火炭情況的報導,包括成報副刊「工廠區變身藝術村?」,二零零三年十二月五日。在組織零三年開放的同時,二樓五仔討論火炭的未來發展方向,共識是希望能吸引不同類型的人前來合作,不論平面,音樂或表演藝術的創作,設計、行政或策展等等人員,都能在此項目上各取所需,而且能令火炭工作室的開放更多元化,這成為了火炭最受傳媒關注的零四年工作室開放的基石。

零四年工作室開放,二樓五仔力邀火炭工作室以外的人前來參與組織,當中曾在火炭內部引起爭拗。如果火炭工作室的開放要超越一般的自我空間派對,確實是很需要一些有聯絡,具行政及社交面廣闊的人才。而更重要的是,作為香港藝術當代的一個現象,沒有文字記錄將是往後研究本土藝術發展的一個災難。基於這點,梁寶山小姐在零四年參與火炭工作室開放上的工作,包括聯絡傳媒及「伙炭 – 2004火炭工作室開放」出版物的貢獻,將火炭帶到了一個新的層面上,都是必須加以肯定的。而這年,火炭工作室開放日得到了傳媒的高度關注,除了報章電視電台,亦引來了國外的一些媒體關注,包括倫敦的藝術雜誌Art Review及 亞洲的Asia Art News報導。籍著零三年與香港藝術館合作,零四年的專才引入,及零五年伙拍香港藝穗節,都為火炭帶來了不同層面的觀眾。基於之前所建立的人流,加上今年信和在宣傳上的幫助及其他私人捐助,火炭工作室開放也許是香港藝術活動裡觀眾群最廣闊的一個,估計參觀人數達六千人。

火炭的工作室開放,對於新的觀眾是一種新鮮感,但對於第一年就參觀過的觀眾,我們有沒有提供更高水準的展覽或活動去吸引他們繼續前來呢?正如何慶基先生所說,多看幾次這種工作室開放覺得沉悶,主題式的展覽又蓋過藝術空間的多元性。但我認為工作室開放發展下去,必須是兩者兼備,工作室及專題展同時存在,回應觀眾層面上的不同要求,同時亦繼續吸引一些很少機會接觸當代藝術的大眾。問題是,主題式的大型展覽空間及人才,並不是由幾個藝術家合湊就可以解決的事。火炭已經有了大型的工作室開放,主題式的大型展覽空間看來還要有伯樂來參與其中。

在外間看來,火炭彷似很有組織,但其實它是一個很有機的組合及發展。每年工作室開放的時候各單位便聚合一起,由部份單位負起開放工作室的行政工作。因此負責人除了兼顧行政及本身的創作之餘,還有兼職/全職維持生活,其實難度非常高,也形成了火炭工作室開放沒有發出更大的力量,而這個問題也往往是本港發展藝術的其中一個死結。它是否需要以一個團體的方式運作,或是任由它自生自滅,討論了幾年還沒有一個定案。火炭與我在國外所認識的藝術家工作室(亦即政府經常引用的外國例子)不同,他們通常劃定一個長期不變的租金保證,留預區域作為藝術工作室 / 辦公空等用途,而且除了政府之外,更多的是由文化基金或是非政府組織的私人機構資助。火炭沒有一個發展以維護藝術家工作室利益為中心的團體意識,亦沒有主動去尋求其他的贊助,更害怕因發展過度而產生物業升值,面對租金上漲的壓力。這成為火炭發展的一個隱憂,需知道,大多支持著工作室開放的藝術家,都以個別形式租賃單位,假如遇上業主收回單位或加租不斷,這可貴的本土藝術現象也許轉眼即逝,北京798急速的發展缺乏保留工作室的政策,使藝術家不斷向外圍近郊移動,但香港主要是一個向高空發展的城市,與鄰近地區的邊界仍然存在的時候,奢談土地的橫向發展不切實際。況且,工作室並不存在於物業荒廢的工業區內,早上八時半火炭火車站進入工廠區的人流猶如軍隊,每天我總是與當地的工人一起「上班」。工作室的單位與其他小本經營的士多,快餐店,以至國際級的工廠為鄰居,比起在倫敦所看見的藝術家工作室,以及以藝術改造起來的東倫敦,火炭是一個更有趣及獨特的現象。在這幾年的發展中,藝術家跟社區建立鄰居的關係,身體力行的感染力往往比作品空降或公眾藝術計劃更根本及長久的改變公眾對藝術的態度。

林東鵬
藝術家

零七年四月

圖片由筆者提供

林東鵬簡介
一九七八年生於香港,畢業於中文大學藝術系,現於倫敦及香港生活及創作。零一年在學間聯同七位同學,自資於火炭設立工作室,同年開放工作室於公眾參觀,為火炭工作室開放日最早的成員之一。早期作品以沙混合顏料營造簡約空靈的景物。二千年代表香港參加諾基亞亞太區藝術獎。零三年以「火.炭」為題的作品入選香港藝術雙年展,為香港藝術館所藏。同年獲香港藝術發展局獎學金,前往英國聖馬丁藝術及設計學院修讀藝術碩士。畢業後旅居倫敦創作,零五年同時獲英國Chichester Open Art 年青藝術家獎及亨町藝術家獎(Hunting Art Prize) 比賽全年最佳年青藝術家獎 (young artists of the year),為該獎項設立廿五年來首位華人獲獎,展覽於英國皇家藝術家學院舉行。作品從思考個人到人文及文化之間的問題,主要以混合媒介(木,沙,釘水墨,炭筆,塑膠彩及油彩等)作平面處理。作品為英美及香港多間機構及私人收藏,包括香港藝術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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